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03-27 10:18
□庄友燕
乍暖还寒时候,湖畔漫步,不经意间抬头,撞入眼眸的竟是一树白玉兰。凝香含露,若春雪伏枝,灼灼夺目。脚步便久久无法挪移,目光追随朵朵芳华,在枝桠间流连。那一树洁白,像忽然停驻的云,令我的心盛满欢欣。
我知道,这一场花事已酝酿了太久。当去岁最后一片花瓣从枝头缓缓飘落,当满树洁白化作泥中暗香,她便开始在心底酝酿今朝的绽放。夏日,她把阳光一寸寸收藏;秋天,她将雨水一滴滴吮吸;漫长的冬季,她在黑暗中伸展着根须,像在摸索一条通往光明的路。她知道,所有的蛰伏,都是为了一场盛大绽放。
终于,她听见了春的脚步,很轻,很远,像谁在天地尽头拨动了第一根琴弦。她便把积蓄一冬的力量,输送到每一根枝梢,于清瘦的枝桠间悄然鼓胀起花苞。只等三月的晓风轻拂,便不再迟疑——她剥下沾满尘土的外衣,抖落经年的风霜,羞涩地展露月光般的霓裳。先是怯怯的一朵,像试探,然后是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她的绽放是那样安静,只有花瓣舒展时细微的声响——那是生命在拔节,是沉寂了一冬的心事,终于找到出口。一夜之间,满树洁白,如雪落枝头,如云栖林梢。寒风来了,她轻轻地颤,却不曾低眉。她是想使这美达到一种极致——不是为了被记住,而是为了不辜负自己。而此刻,别的花木依旧在沉睡,只有她,抢先一步亮相春之枝头,为这尚带萧瑟的天地,平添第一抹亮色。她不与谁争,只是恪守花期,开时,是素心一片;谢时,是清梦无痕。
缘起花开
遐思间,眼前这株玉兰渐渐模糊,一树洁白与记忆深处的花影重叠——那是太原路21号,菏泽日报社老院内办公楼前的那一株。
千禧之年,《牡丹晚报》创刊,我的报人生涯也得以延续。也就在那个春天,办公楼前那株白玉兰闯入我的生命——初见时的惊心动魄,至今仍清晰如昨,仿佛整个春天都浓缩在这一树花里,猝不及防地,与我撞个满怀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这世上有些遇见,是前世注定的。此后年年初春,我便静静守候——她知道我会来,我知道她会开。
晨曦中,我仰着头,看她如何在寒风里,将蜷缩的心事一瓣瓣打开,一寸寸绽成枝头的月光;阳光里,我在凝望,看她洁白的花瓣上那玫红色的痕迹——像素笺上不小心洇开的心事;月光下,我在聆听,只等她吐露温婉的心事:风过枝桠,是她在低语么?花瓣轻颤,是她在叹息么?春日迟迟,我在树旁流连,看她在风中摇曳成诗;春雨潇潇,我在窗前俯瞰,看她把甘霖一饮而尽,醉了整个春天。年年如约,我在纸上记录这座城市的变迁,她在枝头书写春天的消息。使命与风景,就这样相伴了十七载。
那时的我,还不懂得什么叫缘聚缘散。只道是寻常春光,寻常花事,年年如是,岁岁如此。以为所有的相逢都是来日方长,以为每一次转身都还能再见。直至八年前报社乔迁,我才恍然惊觉,这一场相伴终有尽时。恋恋不舍地与她作别,我把她最美的样子印于心间,又拍下一帧照片,设为微信头像。从此,再不曾更改。仿佛只要这头像还在,她便从未离开,那个在树下仰首凝望的清晨,便永不褪色。
铭刻于心的,还有偶然间的发现:玉兰似乎不甘心只占据春天的一角,她像个调皮的孩童,在不同的节气探头探脑,哪怕只是零星几朵,也能让我欢喜。那一年,节气已过处暑,秋意渐染季节的眉梢。当我于清凉的雨雾中回眸时,惊异地发现那株玉兰居然蓓蕾初绽!她们状如白玉簪,安静地别在丛丛簇簇的枝叶间,只在花托处淡染玫红,衬得花瓣越发洁白清丽。当众芳纷纷凋谢、化作香泥之时,这本该绽放于早春的玉兰却再展欢颜,笑傲枝头。
侧耳倾听,我似乎听见了白玉兰轻柔却坚定的低语:我要绽放,绽放!余寒未了的北风尚不可怕,又何惧这西风阵阵、潇潇秋雨?
是的,花亦有风骨。
花影如人
这样想着,记忆便又飘远了——飘向那个玉兰般的人。十年前的一个春日,微雨初歇,静从县城风尘仆仆而来,与我携手穿行于人潮汹涌的大街。行至牡丹商业广场时,一树盛放在街心的玉兰蓦然撞入眼帘——饱满的花蕾、清雅的神韵,连同那翩然欲飞的姿态,仿佛把天地间的生机、芳菲与静美都汇聚而来,不经意便温润了我们的眼眸,良久瞩目,不忍转身。我想,若非身处闹市,静定会一反平日的矜持,与我一样,踮起脚尖去嗅,抱着树干轻旋,洒下一串串笑声……
此去经年,每每看到玉兰花,我总会联想到静——一位玉兰花般的女子,秀外慧中、简静安然。我常想,静与玉兰,或许是同一株树上的两朵花。
玉兰开在早春,不畏料峭北风,只守花期,以最干净的姿态,宣告春天的到来。
静亦如此。人生如四时,有晴有雨,有暖有寒。这些年,她一路走来,并非总是坦途。风过侧身,雨落不避——任它打湿衣襟,却打不湿心底那份澄明。像极了枝头那朵玉兰:不与百花争艳,也不因寒风低眉。
洁身自好,难在守住内心的清白。可静守住了——她像玉兰无须绿叶衬托,亦无须世俗定义,在自己的世界里,静静绽放,暗香浮动。玉兰只占春天一角,静只占人生一隅——不大,却足以安放一颗干净的心。
忽然又忆及那个飘雪的冬夜。窗外是簌簌落雪,她递给我一杯茶,说:“外面再冷,室内暖着就好。”
那一刻我恍然觉得,她所说的“室内”,何尝不是她为自己守住的那一方心田?任凭外面风雪再大,这里始终有一盏灯,一本书,一杯香茗,还有一个不染尘埃的自己。这便是她的风骨了——不是要与风雨对抗,而是心中有属于自己的暖意,便不惧任何寒凉。
花落有时
转身时,风正轻,花正静。那株白玉兰还在原地开着,仿佛我的来去,不过是岁月中极轻极淡的一笔。
可我对那树白玉兰的怀念,却愈发深沉——如同怀念生命中那些曾经拥有、终又失去的美好。只是,这份怀念里,终究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。我终于懂得——
人世间,多少美好都如昙花一现。在乎的人,习惯了的事,常去流连的风景,原以为会在人生的沃野上相伴徐行,不离不弃,却在某个猝不及防的转角,相继远离,成了过往,化作云烟,徒留一地怅惘,满襟清寒。直到此时才惊觉,好花不常开,好景不常在。原来,这声叹息,早已在千年前的词笺上洇开了痕迹。那独上高楼的人,望尽天涯路,欲寄彩笺,却只见山长水阔,不知何处是归途。
可正因为会失去,那些曾经拥有的温暖,才愈发珍贵;正因为会凋零,那一树花开时的惊心动魄,才足以照亮此后漫长的岁月。缘起时,花下相遇;缘灭时,心底深藏。花落不是终结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——它凝成岁月深处的一滴泪,藏尽悲欢,也将那一刻的芬芳,凝固成永不褪色的光。
聚散离合,自有天意。与其追问失去,不如感念拥有——那些擦肩的缘、付出的真,都是记忆枝头一朵清浅的花,纵使刹那,也暖意盈怀。
那些远去的人和事,并未消散,只是活在怀念里,成为生命的一部分。一如这株花树——花开报春,花落言浮生。
身后,白玉兰静静地开着,这世间所有的相遇与别离,都在这一树洁白中,得到了安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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